我是个醉鬼。更是个诗人。酒库网的同好们知我,无酒,便无我那几句歪诗。但你们可知,我们杯盏中这一汪清澈或浑浊的魂灵,它的源头,竟始于一次长达千年的“浸泡”?这浸泡,冰冷,漫长,却孵育了整个文明的体温。
说来奇妙。读北魏贾思勰的《齐民要术》,读到“浸曲”之法,我竟醺醺然神游天外。眼前不是曲,是更古老的“蘖”(发芽的谷粒)。把它们丢进水里。等着。等着。等着阳光、空气与时间,在水底完成一场寂静的叛变。甜味,就这样偷偷地渗出来了。这大概是最原初的“醴”,甜酒,酒精度低得像一声羞涩的叹息。
话说回来,外邦的啤酒,也这么干。让麦子发芽(浸麦),再泡着糖化(浸渍)。你看,东西方最早的酿酒师,不约而同地,选择了“水”作为最初的祭坛与熔炉。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技术传承,而是人类面对自然发酵这份天赐的礼物时,一种最本能、最谦卑的姿态。我们不是在创造,我们只是在模仿和引导一场早已存在的、微生物的狂欢。
而我华夏先祖的智慧,在于一次石破天惊的“转身”。
我们把那股让谷物发芽、糖化的神秘力量(酶),和另一股让糖变成酒与风的狂野力量(酵母菌、霉菌),统统捕捉、固化进一块块发霉或发芽的谷物饼块里——这就是“曲”。可最初,我们对待这神物的方式,依旧虔诚得近乎笨拙:浸泡它。
我个人觉得,那最初的“浸曲法”,骨子里流淌着的,依旧是“蘖法”的血脉。曲块被视作唯一的发酵之源,投入水中,榨出它全部的精华,然后再投入米饭。这仪式,充满了对自然之力的敬畏与依赖。通过这件事,你能嗅到一个时代的气味:酒,仍是稀缺的、仪式性的,是通神的汁液,而非日常的消遣。
但,变革在悄然发生。
其实吧,这事儿琢磨起来令人心潮澎湃。某些无名氏,或许是因为一次偶然的配比,或许是因为对温度玄妙的掌控,他们培育出了“糖化发酵力”更强的曲。这意味什么?意味着,曲不再是唯一的原料,它变成了一个引子,一个火种,一个统帅!它可以去催化、去转化比它自身多出十倍、百倍的新鲜米饭!
从此,酒的世界,天翻地覆。
话说回来,那被淘汰的“蘖法”,当真毫无价值吗?我不这么看。在酒库网品饮无数,我越发觉得,那最初“浸泡”的智慧,从未远离。它化入了我们文化对待“发酵”的哲学里:一种顺应、引导、而非绝对征服的态度。你看那浸曲的七日,看那酒醅在窖池里漫长的沉睡,不依然是另一种形态的、更为精妙的“浸泡”吗?
我们浸泡的,早已不再是简单的谷物。
我们浸泡的是时间,是耐心,是等待一场生命代谢与转化的、神圣的沉默。我们浸泡的,也是情感。是把忧思与欢愉,一同封入坛中,期待在开封的那一刻,获得某种醇厚的解答。
作为一名靠酒写诗的文人,我深深着迷于这个“浸泡”的意象。我的诗思,何尝不是被生活这浑浊而丰富的水所浸泡?那些愤懑、狂喜、爱恋、孤寂,在心底慢慢糖化,最终被某个瞬间点燃,发酵成一行行醉醺醺的、不管平仄的句子。
所以,今夜举杯。
这杯中物,是从一次古老的浸泡开始,穿越了蘖的甜梦与曲的霸业,最终流淌到我唇边的、活生生的历史。它不仅仅是乙醇溶液。它是液态的时光,是可饮用的文明迭代。
我饮下它。然后,等待它,浸泡我。再然后,或许,就能写出那么一两句,配得上这千年浸泡的好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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