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好,我常自嘲是个“靠酒写诗”的散人。酒酣耳热之际,确有几行歪诗跃然纸上。但诗是酒给的,那酒又是谁给的呢?这问题问得妙。前些日子在“酒库网”与几位酿酒老师傅夜谈,方知杯中之物,来历竟如此波澜壮阔。今日,我便以这几分微醺的体验,为各位新手朋友,拆解一番这“液体文章”是如何炼成的。
都说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,酿酒更是如此。你们吃米饭讲究新鲜,我们酿酒,对那几样粮食——高粱、小麦、大米——更是挑剔得很。一颗霉变的粒子,都可能毁了一整缸的风华。这道理,跟我写诗时研墨一样,墨锭不好,墨汁就浊,字也失了神采。
但这只是开场。接下来,才是戏肉。
粮食是肉,那“酒曲”就是撑起一副好身板的骨头。这东西,说白了,就是让粮食发霉。你可别嫌脏!此霉非彼霉,这是咱们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想出来的大智慧。
你可以这么想:粮食里主要是淀粉,人没法直接吃淀粉活,酵母菌(负责变出酒精的小东西)也“吃”不动。这酒曲,就像我先请来的一群帮手(主要是霉菌和各种微生物),它们在我准备好的“曲房”里,热热闹闹地把粮食中的淀粉,切碎、转化成糖。这个过程,叫“糖化”。这就好比,我先替后面的酵母菌,把硬邦邦的干粮,熬成了一锅甜蜜蜜的粥。
(补充说明一下,这制曲的学问太大了,温度、湿度差一点,最后出来的酒香就能差上十里地。有些老厂的曲块,那真是传家的宝贝,跟老面引子似的。)
糖有了,酵母菌便能大展拳脚了。它们“吃”掉糖,“产出”酒精和二氧化碳。这个过程,就是在发酵。你们看池塘里冒泡吗?发酵的酒醅,也在 quietly地呼吸、发热呢。但这时的酒醅,酒精度不过十来度,如同稚童,有股蛮劲儿,却无韵味。
于是,必须请出“火”的篇章——蒸馏。
这仿佛是一场庄严的离别。酒醅入甑,灶火慢温。酒精的魂灵,比水更早挣脱躯壳,化为蒸汽,上升、遇冷、凝结……如此反复,才萃取出那炽热浓烈的原酒,民间唤作“酒头”。初见时,酒精度能高达七八十度,呛辣猛烈,宛如少年侠客的第一次锋芒,光有锐气,却易伤人。我头一回尝到这种原酒,只觉得一条火线直冲咽喉,半晌说不出话,哪里还写得出半句诗!
新酒暴烈,断不可饮。怎么办?交给时间。这便是陈酿,也叫“老熟”。刚蒸出的酒,像个毛头小伙,横冲直撞。需将它放入陶坛,藏于阴凉之地,让它静静睡上数年,甚至数十年。
坛壁有微孔,能让酒与外界丝丝通气。时光在里面慢悠悠地工作,让刺激的醛类物质挥散,让醇与酸悄然结合,生出各种馥郁的酯香。这才有了“酒是陈的香”的奥义。这过程急不得,就像我写诗,第一稿总是剑拔弩张,非得压在箱底,过几个月再拿出来改,才能去掉火气,添了圆润。市面上那些用化学法子“催陈”的酒,好比是拔苗助长,香气是像了,但入口那份醇和,骗不了老酒客的舌头。
说到这,得为“勾兑”正个名。很多人一听这词就皱眉,以为是拿酒精、香精和水兑出来的坏东西。非也非也!在正经酒厂,勾兑(他们更爱叫‘勾调’)是点石成金的那一步。
你想啊,不同批次、不同年份、不同窖池出来的基酒,风味各不一样:有的醇厚,有的清爽,有的喷香,有的回甜。就像我写诗,有了“大漠孤烟直”的壮句,还得有“长河落日圆”的景来配。勾兑师,就是酒厂里最有学问的“诗人”。他用几十年陈的老酒做“诗眼”,用中段酒做骨架,再用一点带特殊风味的调味酒提神。左调一点,右改一点,最终让千百坛酒风味统一,层次丰富。
这活儿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我在“酒库网”见过老师傅调酒,那神态,比我推敲一个字时还要虔诚十倍。
最后,酒液检验合格,方能灌装,披上商标,来到你我面前。你看,从一颗粮食到一杯酒,经历了选、制、酵、蒸、陈、调……多少道关口,多少人的心血,还有那最重要的、沉默的时光。
所以现在我端起酒杯,总觉得沉重。一口饮下的,不仅是酒精,更是一片土地的春秋,一群匠人的岁月,还有一段沉睡的光阴。写诗需要灵感,而酿一瓶好酒,需要的远不止灵感。它要耐心,要敬畏,要在一啄一饮之间,读懂自然的脾性。
下次诸位小酌时,或许可以慢一些。先闻其香,再品其味,感受一下那粮食的魂魄、曲的筋骨、岁月的柔情与勾调师的匠心,是如何在舌尖上一次又一次地,风起云涌,又复归平静。这其中的故事,可比我一首蹩脚的诗,要厚重得多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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