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我是酒库网的一位精酿啤酒酿酒师。在我的日常里,打交道最多的是麦芽、啤酒花和那些在发酵罐里咕咚咕咚作响的艾尔酵母。但说来有趣,每次我和同行们聊起香槟,我们总会会心一笑——这感觉,就像川菜师傅聊起顺德菜,看似风马牛不相及,但灶台火候、食材处理的底层逻辑,总有些东西是相通的。今天,我就从一个酿酒“手艺人”的视角,带大家重新品味香槟的故事,你会发现,那一串串精致的气泡背后,藏着许多和我们精酿啤酒世界惊人相似的酿造哲学。
很多人知道香槟区寒冷,葡萄难熟。但这恰恰是它风味的起点。这就像我们做一款优质的皮尔森啤酒,必须用极软的水和萨兹酒花,你换成伦敦的硬水,味道就走样了。
香槟区那个著名的白垩土,是它风味的“灵魂配角”。这种土壤像一块巨大的海绵,排水好,但又能锁住水分,在干旱时反哺给葡萄藤。更重要的一点,它富含的钙质能给葡萄酒带来那种独特的矿物感和凌厉的线条。我们酿酒师常说“水是啤酒的血液”,在香槟这里,可以说“土壤是风骨的基石”。
因为冷,葡萄成熟慢,酸度保留得极高。这天然的高酸度,在后期漫长的瓶内陈酿中,会慢慢和酵母自溶产生的风味物质(像饼干、烤面包的香气)结合,演变出极其复杂的层次。这和我们酿造一些酸啤,比如比利时兰比克,有异曲同工之妙——我们依靠空气中的野生酵母和细菌,用几年时间去“磨平”尖锐的酸,让它变得圆润复杂。高酸,是陈年的本钱,是风味的骨架。
如果说风土是天赋,那么香槟的酿造工艺,则是一场极致的“人力干预艺术”。它的核心,叫做“传统法”,精髓全在瓶内二次发酵。
想象一下,你先把静态的干白葡萄酒(基酒)装瓶,然后在瓶里加入一点糖和酵母,立刻封瓶。酵母在瓶里吃掉这些糖,产生酒精和——大量的二氧化碳。这些气体无处可逃,最终溶解在酒液里,形成细腻持久的气泡。这个过程,我们精酿啤酒里也有,叫“瓶内再发酵”(Bottle Conditioning),很多赛松、比利时修道院啤酒都用这个方法,它能带来更柔和、更融合的杀口感和酵母风味。
但香槟把这事做到了极致,也麻烦到了极致。
瓶内发酵会产生巨大的压力,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五六公斤的力,比汽车轮胎压力还高。早期的瓶子常常爆炸,酒窖被称为“魔鬼酒窖”。(你看,酿酒师这个行当,从古至今都得和点“危险”玩意儿打交道,我们处理高温麦汁或者发酵罐压力时,也得万分小心。)
解决的钥匙,除了用更厚的玻璃瓶,就是那个著名的转瓶(Riddling)和除渣(Disgorgement) 工艺。酵母在完成发酵、死去后,会形成酒渣沉淀在瓶底。如何在不损失气泡的情况下清除这些渣子?香槟人发明了转瓶架,人工每天轻轻转动瓶子并调整角度,让酒渣慢慢滑到瓶口,冻结,再打开瓶盖,利用内部压力把冻住的渣子弹出去。这个过程的精细程度,不亚于我们酿酒师在干投啤酒花时,对温度、时间和氧化控制的极致追求。
(补充说明一下,现在很多酒庄用大型转瓶机了,但顶级酒庄的核心产品,依然坚持手工转瓶,这种对细节的偏执,和我们小众精酿酒厂坚持手工投料、手工清洗发酵罐是一个道理。)
香槟的历史,充满了美丽的意外和关键人物的抉择。这就像精酿啤酒运动的发展,也离不开几个关键酒厂和酿酒师的“叛逆”之举。
文章里提到了英国物理学家梅雷特和唐·培里侬。我想特别聊聊后者,他更像一位伟大的“酿酒总监”或“产品经理”,而不仅仅是发明家。他的主要贡献可能不是“发明”了起泡酒(气泡早就有了),而是通过混酿——把不同葡萄园、不同年份的基酒进行调配,来获得每年一致且稳定的风味。这太重要了!这就像我们酿造一款常年生产的招牌IPA,如何保证每一批的麦芽甜度、酒花香气都稳定?我们需要建立庞大的麦芽和酒花库存,进行精密的调配。唐·培里侬在17世纪就在做这种复杂工作了。
另一个决定性转折,是文章末尾提到的从甜到干。19世纪的香槟甜如糖水,而现代香槟大多是干型的。这个转变的驱动力,其实是市场口味。当时英国上流社会偏爱不甜的风格,像巴黎之花这样的酒庄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。这和我们精酿啤酒领域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:最初美国人被工业拉格统治,口味清淡;是Anchor酒厂等先驱重新定义了风味,消费者才开始追求更浓烈、更苦、更香的啤酒。消费者的味蕾,最终会投票决定酿酒的方向。
如今,香槟世界也在“复古”和“创新”中摇摆。一方面,大型酒厂依靠混酿保证商业风格的统一;另一方面,一批小农香槟兴起,他们只用自己的葡萄,强调单一园、单一年份的个性表达,甚至出现“零补糖”的极端自然风格。这活脱脱就是精酿啤酒世界的翻版:大厂Vs.小酒厂,稳定风格Vs.实验性单品。
说到底,无论是香槟区冰冷的白垩土酒窖,还是我们精酿酒厂弥漫着酒花香的发酵车间,酿酒师都在做同一件事:与自然合作,用时间和技术,把风土和想法装进瓶子里。 当我们打开一瓶香槟,听到那声轻柔的“叹息”,或者倒出一杯精酿啤酒,看到那绵密持久的酒头,我们品尝的,都是人类对发酵艺术的敬意与探索。
所以,下次你喝香槟时,除了庆祝,或许也可以想想那片寒冷的法国北方土地,想想瓶中那场持续数年的微小发酵,想想数百年来酿酒师们的智慧传承。这杯酒,会因此变得更有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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